上一篇文章講到維基百科寫著: 『電影版的《班傑明的奇幻旅程》改編作品的靈感,部分來自於史考特•費茲傑羅的真實人生…部分影評人認為這是導演用於紀念法蘭西斯•史考特•費茲傑羅的情操。』
這個評價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因為我個人的觀點認為《班傑明的奇幻旅程》應該是費茲傑羅作者本人RPG(角色扮演)程度最低的一篇故事。
舉例來說,我讀過的幾篇短篇小說「冬之夢」(Winter Dreams)、「敏感之事」(Sensible Thing)、「大如麗池飯店的鑽石」(The Diamond as Big as the Ritz)、「富家男孩」(Rich Boy)、「魅力」(Magnetism),他們幾乎都有相同的故事大綱:一個男人,他原本有可能成功幸福,可是卻以失敗者的身分結束他的一生。而他的幸福與失敗都來自同一個原因─一位美麗的富家女。

這不活生生就是費茲傑羅生命的故事嗎?是他與富家小姐吉妲.(Zelda)糾纏一生的愛恨情仇啊~

0525班傑明-8.jpg

費茲傑羅誕生在美國北方明尼蘇達一個中產階級家庭,父親做生意失敗後,舉家投靠母親位於紐約的娘家,母親來自愛爾蘭的移民家庭,家裡經營雜貨店,家道殷實。據稱,母親自認能提供他富足的中產階級教育與生活,這富足包含一部分的溺愛,小學時費氏就可以自己決定哪些時候他只上半天課。

爾後費茲傑羅進入普林斯頓大學讀書,在這裡他結交了許多文友,開始致力於寫作這門學問。
富有的母親,可有可無的父親,普林斯頓裡話不投機或臭味相投的同學,構成了他的第一本長篇小說《塵世樂園》(This Side of Paradise)的最基礎原型,小說寫道:
『普林斯頓給我一種懶洋洋、美好而有貴族氣息的感覺….嗯,就像春日一般。』

我個人覺得這或許是他第一次見識到所謂的長春藤名校的富裕上流,那除了金錢之外,還夾帶著品味與階級,而這些都不是他這個中產階級出身的小男孩可以想像可以比擬的。我猜想普林斯頓的生涯初期應該帶給他很多衝擊,這衝擊包含了一點點的羨慕忌妒恨。

爾後他在當兵期間遇見了「全喬治亞州和阿拉巴馬州合起來都無人匹敵的美女-吉妲•莎爾(Zelda Sayre)。吉妲是來自南方的富家小姐,她的父親是法官,家族中有多人擔任議員等公職(我個人猜測是南北戰爭之前的貴族家庭),原則上這位大小姐是不可能嫁給除了母親娘家有點盈餘之外其他一無所有的費茲傑羅,一如費茲傑羅的小說裡的各類女主角。這些女孩兒與吉妲都坦言自己愛著這男孩,但不可能與他當貧賤夫妻。

0525班傑明-14  

為了娶吉妲,費氏辭去了廣告公司的工作,專心寫作,終於在1920年出版了他的第一本長篇《塵世樂園》,證明他是一個有前途的有為青年,同年吉妲接受他的求婚,在此之前她原本已經跟另外一位企業家訂下婚約。

愛不能使他們富有,錢也不能。他們兩者都需要。

所以《冬之夢》裡女主角說:『有一位我喜歡的男士,今天下午晴天霹靂的告訴我,他窮得一文不名。他以前從沒有暗示過這一點,我這樣說是不是庸俗得可怕?』
所以《大亨小傳》裡男主角大喊:『黛西從來沒有愛過你!聽到了嗎!當初嫁給你只是因為我沒有錢,她不能老等我。那是她一生最大的錯誤,她從沒有愛過別人,只愛我一人。』

王子與公主步入禮堂時值1920年,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咆哮年代(Roaring Twenties),城市化、工業化,越來越多人口投入就業市場、越來越短的迷你裙、越來越狂飆的股票指數、越來越炙熱的消費市場。費茲傑羅的頭兩本長篇《塵世樂園》、《美麗與毀滅》(The Beautiful and Damned)都有4萬多本的銷量,並在長篇中間又各出版的兩本短篇《Flappers and Philosophers 》、《Tales of the Jazz Age》,此後他被稱為爵士年代(Jazz Age)的文學旗手。
1919年他靠寫作賺了800塊美金,隔年這個收入飆漲到1萬8;他的短篇從一篇30塊美金漲到1千,1929年來到4千美金(相當今天的兩萬美元),當時一張電影票平均不到一美元。

0525班傑明-9.jpg  

有人說『費茲傑羅一生為兩樣東西所困:一是才華,一是金錢,這兩樣東西他一度都曾想有,可是沒有好好保管...』

靠才華賺取大量金錢的費茲傑羅,與他的妻子吉妲過著紙醉金迷的浮華生活,這些生活都被他寫進小說中:喝醉了跟計程車司機打群架、根本不認識來者何人的盛裝派對、在美國喧嘩煩了就跑去法國、在法國受不了安靜又跑回美國開派對、用燃燒的紙鈔點菸甚至放火燒房子、女的有外遇、男的跟妓女睡覺…他們的婚姻與生活充滿了嫉妒,不滿和怨憤糾結。
這些喧囂與躁動都彙集在《大亨小傳》這本偉大的小說中。可惜這本當時被書評家極為推崇的小說,竟然只賣了兩萬多本。

經歷了10年的動盪喧嘩或者我們可以用活色生香來形容,1930年,美國經歷史上最慘烈的經濟大蕭條,費氏的書銷量也開始慘澹,雪上加霜的是吉妲的精神狀況終於不能再呼攏過去,之前經歷三次精神崩潰的吉妲被診斷出是精神分裂症,需要住進專業的療養院所,療養院的費用與女兒的教育費幾乎壓垮了費茲傑羅。1934年,上一本《大亨小傳》9年之後,最新的一本長篇《夜未央》(Tender Is the Night)出版了,裡面有更多屬於費茲傑羅的真實人生。
一個英俊富有又充滿餘裕的心理醫生,愛上一位患有精神病的富家千金,最後他治癒了她,然後永遠的被拋棄。
這不正是費茲傑羅與吉妲的投射嗎?

tender  

《夜未央》這本書應該是費茲傑羅有始以來銷售成績最糟的一次,只賣出了一萬多本。其中一個原因可能是大眾對生活頹廢、高傲不羈的的費茲傑羅厭倦了,畢竟經濟不景氣,工作不保、利率降低、存款見底,人心也保守了起來,連裙子都再次長過膝蓋了。(如果他活在現在一定是個被討厭的炫富歌手然後臉書會發起反費茲羅傑粉絲團這一類的吧)。吉妲的療養院費用與女兒的教育費用讓費茲傑羅沒有時間喟嘆自己被埋沒的才華。他投身以前不屑的好萊塢從事編劇工作,並著手寫另外一本長篇《最後一個影壇大亨》(The Love of the Last Tycoon),但在好萊塢也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甚至涉及到暴力與槍枝,而酗酒的習慣也帶來了最後一個苦果:1940年,44歲的費茲傑羅因心臟病發作,死於好萊塢。
《夜未央》的結局是這樣的『也許他在等待機會,總有出頭之日…他最近一封信上蓋的是霍聶爾地方的郵戳,那裡離日內瓦有一段路,而且地方很小,無論如何,他幾乎一定總是在這個地區,不是這個城,就是那個鎮。』

寫到這邊我突然理解,啊~是我誤會了。
大衛芬奇不是說原著《班傑明的奇幻旅程》有費茲傑羅的精神,是電影包含了費茲傑羅的真實人生,並向他致敬。
想一想,最為明顯的應該就是女主角凱特布蘭琪跳芭蕾吧!

吉妲也曾醉心於芭蕾舞她想當一名表演者,甚至愛上了一名法國的芭蕾舞者,吵著要離婚,她跟費茲羅傑的婚姻就此埋下火藥之一(他們之間的火藥有很多種)。多年後那位法國舞者說「They both had a need of drama, they made it up and perhaps they were the victims of their own unsettled and a little unhealthy imagination」
這段情感出軌加上費茲羅傑對吉妲想要成為一名專業舞蹈演員的願望根本不屑一顧(Dismissive),因此吉妲最終沒有完成這個夢。

不過電影裡的黛西為她做到了。凱特·布蘭琪在電影中從一開始的無心插柳到成為舞團中的明星演員,即便是車禍之後還是以教舞為終身職業,如果吉妲在世看到這樣的改編,不曉得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0525班傑明-7.jpg 

另外,還有女兒。

《班傑明的奇幻旅程》原著小說中,主角只有一個非常功利的獨生子,兒子無法接受他的父親班傑明一天天變小這個事實,甚至要求班傑明必須稱呼自己為叔叔以掩人耳目。但在電影裡大衛芬奇導演把不肖兒子替換成孝順的甜心女兒。這女兒也許就是費茲傑羅與吉妲唯一的獨生女Scottie(Frances Scott Fitzgerald)。費茲傑羅死的時候Scottie才19歲。據稱(出處我還要找一下)費茲傑羅管教這個女兒十分嚴厲,是用書信(當時女兒住校)遙控她的一舉一動,其中最有名的一封信「what to worry vs. not worry about in life」是寫在她11歲的時候:

Things to worry about/該擔心的:

Worry about courage/勇氣

Worry about Cleanliness/清潔

Worry about efficiency/效率

Worry about horsemanship/馬術

Things not to worry about/不該擔心的:

Don’t worry about popular opinion/鄉民的看法

Don’t worry about dolls/洋娃娃

Don’t worry about the past/過去

Don’t worry about the future/未來

Don’t worry about growing up/成長

Don’t worry about anybody getting ahead of you/被別人超越

Don’t worry about triumph/勝利

Don’t worry about failure unless it comes through your own fault/失敗,除非是你自己的錯誤

Don’t worry about mosquitoes/蚊子

Don’t worry about flies/蒼蠅

Don’t worry about insects in general/小蟲蟲

Don’t worry about parents/爸媽

Don’t worry about boys/那些男孩們

Don’t worry about disappointments/失望

Don’t worry about pleasures/樂事

Don’t worry about satisfactions/滿足

Things to think about/應該去考慮的:

What am I really aiming at?/我的目標是什麼?

How good am I really in comparison to my contemporaries in regard to:/跟我的同儕相比,我能否勝出:

 (a) Scholarship/學識

(b) Do I really understand about people and am I able to get along with them?/我能否了解人並與他們相處?

(c) Am I trying to make my body a useful instrument or am I neglecting it?/我有沒有善待自己的身體?

在電影裡,班傑明有不能陪女兒長大的遺憾,可是他的筆記本彌補了這個缺口,而現實生活中的費滋傑羅,是不是可以用他的著作來告訴女兒這對(不成材的)爸媽的人生往事呢?

f-scott-fitzgerald    

我喜歡費茲傑羅的原因是他既不會裝腔作勢為自己辯護,也不裝模作樣批判拜金主義。事實上他本人就是拜金主義的社會產物,他的浪漫已經被拜金所支配。但他真的是我們看到的(當時新聞報導的)那種高調炫富、沉迷在杯觥交錯酒精桶裡的墮落作家嗎?
且看看他在第一本小說《塵世樂園》所寫的『他們總覺得現在的時局很糟糕,但他們對那些理想主義者沒有信心,前一分鐘他們說威爾遜總統只是個夢想家,一點也不務實,一年後他實現了夢想,卻又飽受他們抨擊。』
『對於任何主題他們都沒有清晰的邏輯概念,唯一堅定的立場就是反對改變。他們認為文盲不該拿高薪,但是卻看不出,他們不付薪水給文盲,他們的孩子也會變成文盲,然後我們就這樣陷入惡性循環中。這...就是偉大的中產階級!』

我想,費茲傑羅並不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公子哥兒,從一開始就不是。

費茲傑羅、狄克、蓋茨比、艾莫瑞的美國夢崩潰了,他們聰明、勤快、優雅且富有才華,但他們也想要更正直、更仁慈、更勇敢,他們也想要真正的被愛。可是所有建立在物質上的成功,終究有幻滅的時候。

把作者與他筆下的角色混為一談會不會太過度詮釋呢?

他自己曾說過『每一篇故事裡,都有一小部分的我,比血液、眼淚、精子還要親密,可以從我身體剝離出來的部分。』(because there was one little drop of something not blood, not a tear, not my seed, but me more intimately than these, in every story, it was the extra I had. )tumblr_mlowldwQRz1rmbd5ao1_500 
(R
obert redford版本的《大亨小傳》據說很糟.但我想說這句話的人應該是沒有看過李奧納多版本XDDDD)

最後附上費茲傑羅的語錄
「在靈魂的漫漫黑夜中,每一天都是凌晨三點」
(In a real dark night of the soul it is always three o'clock in the morning,. day after day)

對比《夜未央》裡我最喜歡的一段對話:

「你知道現在什麼時候嗎?」瑪莉問。
「大概下午一點半」
他們一時都望著海。
「時候都還好,」狄克說「這並不是一天中最難過的時候。」

PS:感謝估狗控霖霖提供這句話的中文翻譯(because there was one little drop of something not blood, not a tear, not my seed, but me more intimately than these, in every story, it was the extra I had. )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冰麒麟似不象 的頭像
冰麒麟似不象

媽媽, 請買兩隻大象給我

冰麒麟似不象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


留言列表 (2)

發表留言
  • 阿甘
  • 版主有沒有更多他女兒的資料?
  • 你好,可能要去找英文的網站。寫完這篇文章之後,剛好在2手書店買到第一本研究【費茲傑羅】的書(亞瑟.麥納滋)中文版。看過之後如有新的心得,會再分享。

    冰麒麟似不象 於 2015/06/07 20:27 回覆

  • 悄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