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導演許鞍華去年推出的大作《黃金時代》為她奪得了第三座金馬獎以及第五座香港金像獎「最佳導演獎」。

本片也是香港電影金像獎史上第一部非香港出土的最佳電影,故事、資金、拍攝地點全部都是在中國,尤其集結了十數位中國演員(其中台灣觀眾較熟悉的有湯唯、馮紹峰、郝蕾),如果演員們一字排開場面會非常壯觀。而影片也利用華語片較不常用的「偽紀錄片」手法進行敘事,故事人物常常對著觀眾(鏡頭)說起話來,甚至破了後頭劇情的梗,也算是許鞍華較嶄新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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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個人並不是很喜歡這部電影。首先,影片因為過多的人物導致沒有足夠的篇幅去深入角色性格;其次,所謂的「偽紀錄片」手法在我而言並不稀奇,關錦鵬的《阮玲玉》已經嘗試過紀錄片、戲劇、the making 等組合,但因為《阮玲玉》是個後設電影,所以比較不會有出戲的問題,但《黃金時代》讓我很出戲很嚴重,加上湯唯的演繹無法讓我實在的感受女主角蕭紅超人的才氣、神經質的性格、天真的愛情觀以及苦多於樂的命運,但這些都是影片一再強調的重點,當我意識到導演要"叫我知道什麼"的時候我只能又再度的出戲了。

這部片不得我的青睞,不全然是影片的問題,井底之蛙如我自己也需要負一點責任。

首先,當然是因為孤陋寡聞的我,在這之前根本沒聽過蕭紅這號人物,對她的生平、著作是全然的陌生。

其次,在台灣受黨國教育的我,關於民國時期饑饉的鄉村、左派藝文團體、知識分子加入共產黨並參與抗日戰爭...這一切的一切是聽所未聽聞所未聞。

在如此無知又茫然的狀況下看電影,當然不會有什麼所得。

直到前幾周Amazon的Kindle特價書中有蕭紅的代表作《生死場》(電影也一再提起過)一本才0.99人民幣,貪小便宜慣了的我當然馬上立刻"一鍵下單" (大嬸性格),也順便買了另一本代表作《呼蘭河傳》(這本比較貴,要8塊人民幣)。結果不得了,我幾乎要跪謝許鞍華以及湯唯。

《呼蘭河傳》真好看,讓我手不釋卷,幾次搭車都差點坐過站。

以下先插播我所理解消化過後白話文版的蕭紅的一生(不想看的可以跳過):
1911年也就是國父第10次革命武昌起義的那一年蕭紅出身於黑龍江呼蘭縣的一個豪富之家。他的父親曾任小學教師與校長(後更升官到教育局局長),但個性似乎非常的跋扈冷酷,母親在她10歲那年就過世,所以她對父母的親情非常的淡漠,在家大業大的大宅門中與溺愛他的祖父朝夕相處。蕭家在當地的產業非常大,經營各類商號,宅院也分租給別人,不過據說後來被她很會讀書但不善治家的祖父敗得差不多了。祖父在她18歲那年過世後,蕭紅在這個世界就找不到避風的港灣。而且又發現被爸爸指婚的對象有吸鴉片的惡習,就逃婚跟著讀大學(但已婚)的表哥來北平(有一說是被表哥陸舜振給花言巧語)。因為雙方的家庭都以停止經濟支援當作盤判籌碼,不久表哥就退出了這場愛情遊戲。21歲的蕭紅流落街頭三餐不濟,後來還是重新與未婚夫汪恩甲交往。然而此時汪恩甲的家人已經不承認這段婚姻,汪恩甲的哥哥軟禁了汪恩甲,並表示要代弟休妻。這齣鬧劇後來還真的鬧上了法院打起離婚官司,本來汪恩甲還是一心向著蕭紅,但又怕哥哥受到法律處分,只好在法庭上說自己確實要跟蕭紅離婚。蕭紅當時已經珠胎暗結,雖然生氣卻也只能想著跟汪繼續一起過日子,孰料有一天汪恩甲說要回家去拿錢(此時他們已經積欠旅社好幾百元的住宿費)就此一去不回,後來蕭紅產下一個男嬰,一出生就送人撫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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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紅本人)

蕭紅被旅店的老闆扣留(似乎有要她日後用身體償債的那個意思),她最後寫信到哈爾濱一家報社「國際協報」求助,就此認識了他生命中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男人─蕭軍。蕭軍帶蕭紅進入東北的藝文界,鼓勵並激發了蕭紅創作寫文的潛力。1934年,兩蕭甚至遠赴上海見著了魯迅先生,並在魯迅的支持下與其他文友成立了「奴隸社」,計畫出版「奴隸叢書」。1935年,24歲的蕭紅出版了她的成名作《生死場》。看似順利的事業與愛情背後卻是千瘡百孔,蕭軍見一個愛一個的風流個性為兩蕭關係劃下一道道傷疤。交往六年後,蕭紅雖然懷著蕭軍的孩子,但還是決定跟蕭軍正式分手,並與同為左派藝文團體的端木蕻良結婚,不久後生誕下一個男嬰,但男嬰在隔天就夭折了。

1940年,29歲的蕭紅為了躲避日軍的日夜轟炸,決定與端木從重慶遷居香港,並完成了代表作《呼蘭河傳》。蕭紅此時生病體弱,卻發生醫院誤診、日軍攻陷香港九龍導致這個病人沒醫院住的窘境,最後死於31歲的青春年華。蕭紅死前曾說「我將與藍天碧水永處,留得半部『紅樓』給別人寫了……半生盡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

以上就是這位奇女子的一生的簡短版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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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回到《呼蘭河傳》。

有人說《呼蘭河傳》不是一部小說,主要是它並沒有連貫的主要情節,而每個章節之間的故事與人物也沒有太大的關連,甚至我們可以說它是蕭紅版的『浮生六記』。

前面說過,蕭紅的祖宅很大,層分租給三教九流各類各樣的家庭與人物。而《呼蘭河傳》的七個篇章就是在描寫這些家庭的生活故事。不過最主要的角色還是小蕭紅以及她的祖父了。

祖孫倆在家裡的後花園一天一天的過:『花開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鳥飛了,就像鳥上天了似的。蟲子叫了,就像蟲子在說話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無限的本領,要做什麼,就做什麼,是那麼的自由。倭瓜願意爬上架就爬上架,願意爬上房就爬上房。黃瓜願意開一朵謊花,就開一朵謊花,願意結一根黃瓜,就結一根黃瓜。若都不願意,就是一根黃瓜也不結,一朵花也不開,也沒有人問它』這不經修飾甚至幼稚的白描筆調,在書中一再的出現,我們彷彿真的看見一個天真、野性、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女孩與他的祖父在後花園裡一腳高一腳低的踩著花圃『不知哪裡來了那許多的高興。把後園一時都讓我攪亂了,我笑的聲音不知有多大,自己都感到震耳了』。

除了關在後花園的童年回憶,蕭紅也在頭兩個章節,寫了類似地方誌的呼蘭河紀事,如跳大神、唱秧歌、放河燈、野檯子戲、四月十八娘娘廟大會...但這些都是外在的事件,任何一個文筆稍微好一點的人都能寫關於自己地方的大小事,蕭紅的《呼蘭河傳》特殊之處在於她的文字不玩技巧,她可以用很多很多字數去寫一件很普通的小事,但她寫這小事的背後,想帶出的是人性的複雜面與世間的無常感,例如她花了超過3千字去描述一個坑,這個坑淹過人、淹過豬、淹過馬,馬掉下去了居民感到可憐而費盡力去把牠吊出來,豬掉下去了居民樂得有便宜的肉吃,小孩兒掉下去了是因為他老在龍王廟搗蛋被龍王懲罰,老學究掉下去了就罵說「旁邊的人家怎麼不把牆打掉讓路寬一點」,最終蕭紅寫道『一年之中抬車抬馬,在這泥坑子上不知抬了多少次,可沒有一個人說把泥坑子用土填起來不就好了嗎?沒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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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黃金時代》飾演恩師魯迅的王志文)

蕭紅不像其他的(左派)男性作家,她筆下沒有振筆疾書、沒有厭世嘲諷也沒有登高一呼的激昂,這些呼蘭河的居民們,可愛也可恨。

在她筆下,小人物不見得都值得尊敬不見得都人窮志不窮不見得都悲天憫人,甚至他們帶著一絲的殘忍,喜歡看別人出糗,喜歡看別人笑話:『哪個鄉、哪個縣、哪個村都有些個不幸者,瘸子啦、瞎子啦、瘋子或是傻子。呼蘭河這城裡,就有許多這一類的人。人們關於他們都似乎聽得多、看得多,也就不以為奇了。偶爾在廟臺上或是大門洞裡不幸遇到了一個,剛想多少加一點惻隱之心在那人身上,但是一轉念,人間這樣的人多著哩!於是轉過眼睛去,三步兩步地就走過去了。即或有人停下來,也不過是和那些毫沒有記性的小孩子似的向那瘋子投一個石子,或是做著把瞎子故意領到水溝裡邊去的事情。』

把瞎子領進水溝算是小事了,更殘忍的也有。一戶『頂豐富的一家,老少三輩。家風是乾淨利落,為人謹慎,兄友弟恭,父慈子愛…』的人家把團圓媳婦(童養媳)虐出病來,為了怕出人命,他們尋了許多偏方,其中一個偏方是要這童養媳在大家面前洗澡,消息一出,鎮上的人都呼朋引伴的去看,這女孩被強脫外衣押進一個大水缸,又用熱水澆頭,出來時已經暈死了『這時候,看熱鬧的人們,一聲狂喊,都以為小團圓媳婦是死了,大家都跑過去拯救她,竟有心慈的人,流下眼淚來。

小團圓媳婦還活著的時候,她像要逃命似的。前一刻她還求救於人的時候,並沒有一個人上前去幫忙她,把她從熱水裡解救出來。現在她是什麼也不知道了,什麼也不要求了。可是一些人,偏要去救她。把她從大缸裡抬出來,給她澆一點冷水。這小團圓媳婦一昏過去,可把那些看熱鬧的人可憐得不得了,就是前一刻她還主張著「用熱水澆哇!用熱水澆哇!」的人,現在也心痛起來。怎能夠不心痛呢,活蹦亂跳的孩子,一會工夫就死了。』

這就是蕭紅所觀察的市井小民。似乎可以了解為何魯迅先生會欣賞並提攜蕭紅了。

而這些看熱鬧的人,自己本身又有什麼故事呢?一個專門製作粉條的人家,『漏粉的人都是些粗人,沒有好鞋襪,沒有好行李,一個一個的和小豬差不多... 他們一邊掛著粉,也是一邊唱著的。等粉條曬乾了,他們一邊收著粉,也是一邊地唱著。那唱不是從工作所得到的愉快,好像含著眼淚在笑似的。

逆來順受,你說我的生命可惜,我自己卻不在乎。你看著很危險,我卻自己以為得意。不得意怎麼樣?人生是苦多樂少。那粉房裡的歌聲,就像一朵紅花開在了牆頭上。越鮮明,就越覺得荒涼。

如果這是小蕭紅所觀察到的景象,我們會訝異她怎麼會知道這些人的悲涼,小蕭紅是不愁吃不穿的,小蕭紅是冬天時可以烤火夏天時可以吃涼糕的小女孩。如果這是30歲的蕭紅所寫,我們還是會訝異她過人的記憶(雖然這不全是她的回憶錄)以及以不帶批判的角度去描述這些回憶。我個人認為這需要的是超過那些男性作家所謂"悲天憫人的胸懷"的氣度。

她知道這些人其實是可悲的,逆來順受只求吃飽穿暖,可是『他們被父母生下來,沒什麼希望,只希望吃飽了,穿暖了。但也吃不飽,也穿不暖』『逆來的,順受了。 順來的事情,卻一輩子也沒有。』她也不求文學可以為他們帶來光明『他們就是這類人,他們不知道光明在哪裡,可是他們實實在在的感得到寒涼就在他們的身上,他們想擊退了寒涼,因此而來了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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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裡的蕭紅與蕭軍)

在看文學作品的時候,一般而言像我這樣的讀者很難不陷入其中,很難不產生情緒。或許是認同主角,或許是感嘆命運。但在讀《呼蘭河傳》時,我好像在看一部沒有觀點卻又精彩萬分的紀錄片,影片中的人物有自己的愛、自己的恨或者自己的無愛無恨,我們旁觀者毋須為他擔憂亦毋須為他心動,例如最後一位故事主角"馮歪嘴子",外在條件很差的他與王家大姑娘私下湊成了一對,不管外面的人怎麼說三道四,"馮歪嘴子"還是老老實實磨他的漿,做他的糕,得空偷塞個一小片黏糕給小蕭紅。"馮歪嘴子"可說是整部小說中,最正面的人物了。可是,他的妻子在生第二胎的時候難產死了,大家都以為這下子"馮歪嘴子"完蛋了,他絕對無法承受這個打擊,但"馮歪嘴子"依然老老實實磨他的漿,做他的糕,得空偷塞個一小片黏糕給小蕭紅。『他在這世界上他不知道人們都用絕望的眼光來看他,他不知道他已經處在了怎樣的一種艱難的境地。他不知道他自己已經完了。他沒有想過。』

蕭紅以及她成長的故鄉呼蘭河為什麼這麼悲慘又這麼麻木?目前只讀了《呼蘭河傳》以及《生死場》兩本書的我無法妄下斷言。看完這兩本書再重新回想湯唯的模樣,想像她的聲音唸出

據說,那團圓媳婦的靈魂,也來到了東大橋下。

說她變了一隻很大的白兔,隔三差五的就到橋下來哭。

有人問她哭什麼?

她說她要回家。

那人若說:

「明天,我送你回去……」

那白兔子一聽,拉過自己的大耳朵來,擦擦眼淚,就不見了。

若沒有人理她,她就一哭,哭到雞叫天明。』

突然很想再看一次電影《黃金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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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蕭紅與蕭軍)(我想蕭軍一定真~的~很有才華)

PS:本文凡是雙引號內之文字皆為《呼蘭河傳》本文
PS:中國一個研究者講蕭紅:得蕭紅這個人除了擁有文學才華和文學地位以外,是沒有任何優點的,她在做人方面是不及格的。作為一位女性,她的人生經歷當然有值得同情的地方,她本身的生命體驗非常獨特...(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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