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的回憶第一次聽到村上春樹好像是因為一則社會新聞:一個男孩跳樓自殺,他生前身邊帶著一本書,書名叫做《挪威的森林》。到底是什麼時間什麼地點聽到這則社會新聞我已經忘記了,只是「挪威的森林」這五個字在當時引起的一番討論倒是有點印象。不過今天上網Google了一下,卻沒有找到這則新聞事件,難道其實根本沒有男孩自殺,一切都是從Kizuki死後我自己腦海中產生的幻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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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村上的書已經將近20年,這個日本作家於我已經不僅僅是「作者/讀者」之間的關係。當然他不會知道,在遙遠的台灣,有一個曾經年輕現在已不再年輕的小讀者,把他當老師、把他當朋友。他介紹我認識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以及瑞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他讓我學習不管周遭的輿論風向球怎麼變化,厚臉皮堅定自己立場的白目精神;他也讓我知道必須拒絕將自我讓渡出去、必須質疑被賦予的故事…不過這些都是後話,畢竟一開始要先接受「故事」,才有可能成為讀者,不是嗎?

然後故事著看著看著,開始好奇它是如何形成的,所以我曾經嘗試在村上出版的各種雜文集、遊記、隨筆中找尋一些蛛絲馬跡,不過就在我的偵探工作未竟全功之際,村上自己出版了《身為職業小說家》。這本書不僅僅是(我偏好的)自傳性隨筆,也是村上春樹把自己身為小說家的歷程與想法詳實的記錄下來,雖然村上自己說不太確定這本書能不能成為有志當小說家的人的引導或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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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劍橋時期,右邊是他太太)(圖片來源:豆瓣 和米基喝杯咖啡)

一個平凡的少年
1949年出生於京都的村上春樹,雙親都是日語教師(應該就是我們的國文老師),母親在婚後辭去教職擔任全職家庭主婦。村上的母親是大阪船場(類似批發商業中心)商人的女兒,父親則是京都人,畢業自京都大學。根據村上在2009年獲頒(備受爭議的)耶路撒冷文學獎時的講稿,他的父親在大學期間曾被徵招入伍,被派往中國打仗,戰場歸來後,父親每天早上都會為在戰爭中死去的亡魂誦經祈禱(村上的祖父是淨土宗寺廟的住持),不管是敵人或是盟友。這或許是《聽風的歌》中在戰爭結束後兩天踩到自己埋的地雷而魂斷異鄉的叔叔的角色之由來吧!

維基百科上寫道『雙親對春樹的管教開明嚴謹』,所謂的「開明嚴謹」定義為何我不太清楚,但村上過說其實爸媽也常常對他的課業成績碎碎唸,覺得他不夠認真,但另一方面並不會禁止他狂熱閱讀課外讀物的興趣。中學的時候甚至可以到書店去賒帳買書(好像是一個月一本),不過他說在他少年時期這並不算什麼特別的狀況,身邊有些朋友也是這樣的。最常聽村上講的兩套少年讀物分別是是河出書房的《世界文學全集》以及中央公論社的《世界歷史》(都是月刊型式),他說自己至少反覆看了十幾二十次,所以讀書的時候,歷史、語文這些科目基本上都不用特地去學習就可以獲得不錯的成績,不過也僅只於不錯而已(班級排名大概都在10名左右)。另外因為是在神戶讀高中, 在港口附近常常可以用很便宜的價格買到水手們留下來的二手原文書,所以他大概從高中開始就以自己的方式閱讀、學習英文,雖然這種不是為了考試而死背的學習,並不能反應到學校的英文成績,村上自己說過「如果高中英文老師知道自己正在做翻譯這件事情的話,大概無法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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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的來說,村上春樹的少年時光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雖然我曾經疑心病很重的懷疑他的原生家庭是不是有什麼不可說的秘密,不然他幹嘛那麼喜歡(在作品中)殺爸爸、殺成人男人,但村上曾經開宗明義的講過『我事先聲明免得誤會,我現實的父親並沒有什麼問題,我自己的人生雖然對父性的事務會反彈,但這是任何人或多或少會有的反應,如果把那當做具體的意義來解讀,我會覺得很傷腦筋。』嘖嘖!我還是覺得很困惑,那到底他作品中「與父性的鬥爭」是由何而來呢?這個疑問在這本《身為職業小說家》有了解答。
『相較之下,不依賴素材的重,而能從自己的內在編出故事的作家,或許反而輕鬆。(中略)…既沒有必要特地到戰場去,沒有必要去體驗鬥牛,也沒有必要去射擊獵豹和美洲豹。』我想村上的意思是:不一定要白描的寫「那個」,或者一定發生了「那個」才能寫,『材料本身的品質沒有那的重要』,觀察、思考(不能急著下判斷)、分類、記憶,『有效組合起來沒有脈絡的記憶,似乎會擁有它本身的直觀,擁有預見性,財是可以成為正確故事動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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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或許過去我一直想偏了,村上春樹作品中「與父性的鬥爭」、「死是包含在生之中」、「黯淡而且絕望的愛情」並不是真的在他平凡的(對不起)生命中發生過「那個」,而是他嘗試在作品中表現『沒有追求什麼的自己本來是什麼樣子的』

Mai 68 的蝴蝶效應
眾所周知的,村上討厭學校、痛恨體制,而這樣的反抗似乎從他就讀神戶高中時就開始了,大概那時候還盛行體罰教育(腦海中浮現拿著日本木劍頂著和尚頭的中年男子形象),村上本人在學校好像也受過不少體罰,他曾說當年神戶大地震傳回他就讀的高中倒塌的消息,他的第一個反應竟然是"不用再被打了"(之類的),可見得高中教育帶給他的負面印象有多深。但討厭體制就代表得加入反體制的陣營嗎?好像不是這樣的。他在早稻田大學就讀的時候,學運鬧得很兇,好似1968年五月從法國飄過來的蝴蝶一樣,震盪的空氣、開不成課的學期、被"請"出教室的教授…左翼與右翼之間殘暴的對抗演變成組織內部為了奪權而彼此鬥爭,甚至有個從不參與政治活動的學生在學校被殺掉了…(《海邊的卡夫卡》佐伯小姐的情人?)一切的一切都讓村上不僅是對學校、體制反感,甚至對任何組織與團體也極度排斥,失望之餘他再度走向更個人的領域。所以大學畢業之後(其實是大學還沒畢業)他與太太就決定不到公司上班,自己貸款在東京國分寺開了一間名為「彼得貓」的爵士樂酒吧(喫茶店)(備註1),就這樣在切洋蔥與削馬鈴薯當中度過每一天,是真正的非常勞動力的工作(《聽風的歌》裡的傑?),過著村上自己說的「斯巴達式」的生活,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沒有鬧中也沒有暖氣(<起司蛋糕和我的貧窮>裡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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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1979年村上30歲的時候他的第一本小說《聽風的歌》獲得由出版社(講談社)所主辦的「群像新人賞」並出版之後,他開始承受「文學界」甚至是整個社會這個大組織的暴力相向,例如他不只一次的提過當初因為《聽風的歌》受獎以及出版事宜前往出版社洽談,出版社的長官(大概是總編輯什麼的)以不屑冷淡的態度表示「這樣的東西可以稱為文學嗎?下一本可能不能這樣寫喔」(之類的);在日本甚至全球大賣的《挪威的森林》被批評利用性愛與死亡來譁眾取寵,但在此之前,同一批人批評他的小說裡沒有性愛也沒有死亡;在這本《身為職業小說家》中更提到,當他開始做翻譯的時候(備註2),被批評「作家的翻譯只不過是擾亂別人的玩票而已」;在寫《地下鐵事件》的時候,也被大罵「不懂得非小說類的規矩」、「想賺人眼淚的便宜東西」,不過厚臉皮的村上(相信我…他臉皮真的很厚)在組織企圖把他包圍並融化之時,依然穩固自己的雙腳,堅決不會為了人情與面子委屈自己成全他人,踏入言不由衷的泥沼之中。說實話,面對這些責難,面對人家說「行規就是如此」「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的說辭,能像村上這樣毫不留情的提出質疑,任何在社會上走闖超過10年的人都不得不佩服他這樣頂著惡風前進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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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豆瓣 和米基喝杯咖啡))

說到這個,這本書中還提到,《聽風的歌》以及《1973年的彈珠玩具》都被提名過「芥川賞」(雖然兩次都落選),NHK還打電話來說「如果得獎,第二天請上早晨節目」,當時村上因為還在繼續經營酒吧(喫茶店),工作很忙,一方面也不想拋頭露面,所以就拒絕了,想不到對方(NHK)還生氣問說為什麼不上。這段描述我倒是想起村上曾在某篇文章說過,有NHK邀請他上晨間節目被他以"不想拋頭露面"拒絕,對方竟然要他不要擔心,說這節目收視率很低(喂~喂~可以這樣嗎?),想來應該是同一件事情吧!
村上在日本文學界的處境似乎一直挺艱難的(不是很確定,只是看了許多隨筆有這樣的感覺),不過他在《身為職業小說家》中寫道『與其只能喚起溫暖而平庸的反應,不如引發即使負面、卻扎實的反應更好吧。』

1968年的那隻蝴蝶,似乎還持續在村上的頭頂上翩翩飛舞,村上說『只想寫自己寫起來心情愉快,而且同時又具有正面突破力道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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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彼得是村上居住在東京三膺時所收養的一隻流浪貓,當時他其實已經有點養不起自己(註1-1),所以這隻貓就跟著有一餐沒一餐,有時候還是村上厚臉皮跟大學女同學裝可憐才騙到一些食物。後來村上結婚後跟太太帶著貓去岳丈家暫住,但因為是長期住在郊外的野貓,住在市區內竟然就因為適應不良而到處撒野,不是尿尿在岳丈家棉被店的棉被上就是去偷吃鄰居的食物,最後不得已只好委託居住在郊外的友人收養。
註1-1:這也是一個謎。村上的家境應該不錯,而且他是非常受寵的獨生子,但感覺他在大學裡物質方面過得很窘迫,好像家裡斷了經濟來源的感覺。WHY?
備註2: 村上春樹好像是第一個把瑞蒙卡佛的作品有系統介紹並且英翻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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