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金馬影展看了兩部跟納粹大屠殺相關的電影,一部是我的偶像加拿大導演艾騰伊格言(Atom Egoyan)的《我記得》(Remember),還有一部是我的另外一個偶像貝拉塔爾(Béla Tarr)曾經的工作人員拉斯洛•傑萊斯(László Nemes)的首部劇情長片《索爾之子》(Son of Saul)。

先看過的《我記得》題材與表現型式都是我私心喜歡的類型:一個奧斯威辛集中營倖存的老人,因為發現自己有了初期阿茲海默的徵兆,決定在還〝記得〞之時,尋找當年的納粹仇人。老人把仇人的名字以及各種可能的線索寫在筆記本上,然後從乾淨明亮的養護院出走,攜帶一把手槍,靠著筆記本以及身上的刺青編號開始他的尋仇之旅。他手上有4個名單,應該是他還在清醒之時所做的調查結果,在尋仇的過程中他的阿茲海默症頭越來越嚴重,使得他不得不常常打電話回養護院找他的老友詢問下一步該怎麼做(老友同為納粹受害者,但因行動不便,所以只能當幫忙想主意),在經歷錯愕、驚嚇甚至生死交關之後,最終第四個人就是他要找的那個可惡的殺人兇手,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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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破梗就沒有價值了,所以建議沒看過的人千萬不要去找資料(我最近一次慘痛的教訓就是漫畫《只有我不存在的城市》…說來話長…)。我個人認為本片最精彩的地方還不是導演的結局埋梗而已,男主角以及仇人的第二代才是真正的重點。

《我記得》雖然沒有伊格言高峰時期的尖銳與精彩,但老牌演員克里斯多夫普拉瑪(Christopher Plummer)獨撐大樑的精湛演技(好幾次我都想站起來跑到螢幕裡面去扶他過馬路…)貫穿了這部以商業元素為包裝(推理、公路、尋仇)卻又寓意人道精神的電影,我給了他4顆星的評價。

然而過了幾天,再看同樣是集中營題材的《索爾之子》,《我記得》所討論的正義似乎就太直白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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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爾之子》在網路上的評價多是「藝術性(型式)很高超,但故事(劇情)則一般」(之類的),真的是這樣嗎?就像許多人也一直提到本片導演傑萊斯師承貝拉塔爾,但傑萊斯也不過跟貝拉塔爾拍過一部短片《歐洲二十五面體》(Visions of Europe)以及一部長片《來自倫敦的男人》(The Man from London)而已… 

當然不得不承認,《索爾之子》所使用的淺焦、跟拍、長鏡頭確實是某種形式(讓人敬畏且遠之)的藝術技法,然而在淺焦的周圍模糊地帶,是進入毒氣室後,一批批大量的猶太人全裸屍體;再隨著主角索爾跟拍的搖晃畫面,是索爾由冷靜進入癡狂的心理狀態;而沒頭沒尾的對話所搭配的長鏡頭,則是集中營工作隊一員當時的真實處境─《索爾之子》大致上就是這三個故事線所構成的。

電影一開始一批批大量男女老少猶太人走進一間超級大密室,身著軍裝的德國人告訴他們,做完身體檢查與清潔之後,會依照每個人的專業分配工作給他們─這當然是謊話─脫掉衣服之後,關上大門,一群身著工作服的工人們面無表情的在門外守著,這些人是『集中營工作隊(Sonderkommando),德語字義是特別分隊,又名「守密者」,一群知道真相的人。』。當毒氣室裡的哀嚎、嘶吼、哭喊聲停止後,工作隊的人冷漠走進去將這些赤裸的的屍體搬去焚燒,並且刷洗讀毒氣室,動作要非常快速,因為下一批猶太人已經在路上,他們還順便搜刮一下那些衣物裡是否還有些零碎的有價物。

當屠殺成了日常時,當你跟兇手站在同一個門外冷漠的看著門內的人死去時,你的神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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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名字只有編號的工作隊隊員們並非是百分之百安全的,他們外套背後的紅色大叉叉只能保護他們幾個月,他們是工具,等到有新的工具進來,他們一樣要被處死,所以以索爾的老鄉朋友為首,他們在密謀逃亡計畫。身為工作隊一員的索爾,原本也是過著白天淡漠殺人、晚上激動開會的生活,直到他發現了那個小男孩。小男孩是這批毒氣處決下唯一的暫時生還者,他從喉嚨發出垂死的呼救聲,索爾循線看去,突然發現「這是我兒子」。男孩最終還是死了,但索爾卻開始癡狂的恍恍惚惚,他已經不再在乎什麼同鄉、逃亡、妻子、處決、死亡,他只想要為他的〝兒子〞找一位猶太拉比為他祝禱以期靈魂安息。

《索爾之子》沒有帶著朋友離開集中營或者給同伴一點歡樂的英雄(一如某些二戰電影),也沒有描述倖存者如何艱難的逃出生天,它模模糊糊的重建一個納粹的死亡工廠,並清楚的細寫一位匈牙利猶太人的良心如何覺醒。

受不了索爾渾渾噩噩幾次差點破壞逃亡計畫,他的夥伴提醒他「你根本沒有兒子!」,但索爾回答他「這個兒子不是我妻子生的!」我認為那男孩是不是索爾的〝親生〞兒子其實毋須討論,重點在於索爾親眼、親耳聽到自己的血緣同胞(後代)如此悲慘、毫無尊嚴的死去,以致於他無法再當一位的殺人幫兇。當然,導演並沒有直指其他工作隊的人沒有良知或冷血無情,這一切可以說是歷史的必然,所以影像的工作是挖掘真相、成現史實。片中有個段落是工作隊其中一員冒死想要拍攝屍體被集體焚燒的景況以留下大屠殺的證據,但這計畫卻被無心參與這場反抗的索爾給破壞了,孰是孰非?一心想找拉比(神)的索爾或是一心想留下證據的隊友都在沒有希望中尋找一點生存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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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有雷
《索爾之子》的結局非常的震撼,隊友與索爾終於依照計畫逃離集中營,來到森林中的小木屋稍喘口氣,一位小男孩在門口看了裡面一眼,只有索爾看到這個小孩男,索爾笑了,因為這男孩跟他〝兒子〞一樣大,接著是遠景,森林裡傳來一陣槍械掃射的聲響…

或許這樣的劇情留下很多懸念,一如這個結局,但這部電影難能可貴的地方在於他的視角從頭到尾是一致的,導演曾說『攝影機就是主角索爾的伴侶,伴隨他從頭到尾走完這個地獄。所以我們不能拍攝超越索爾目之所及、耳之所聽、身之所感的內容』以35厘米膠卷跟著主角索爾走,對比當代電影動不動40釐米、70釐米而且是數位的明亮寬畫面,畫面略為灰暗、狹窄的《索爾之子》,也許觀眾我們所見雖然受限,但所想卻更寬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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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片榮獲016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2016金球獎最佳外語片、2015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以及爛番茄網站96%的新鮮度。

後記:
1.    關於拉比以及猶太教的一些名詞這裡有詳細的解釋「希米露的部落格
2.    本片高深莫測的男主角並非專職演員,他曾是樂團主唱,現在則是詩人以及幼稚園老師(好神奇的兩種職業!)。因為是畢業於布達佩斯「電影戲劇學院」(Academy of Drama and Film)且主修電影製作,所以好像會兼職似的參與一些影視工作。
3.    導演怎麼有點帥ˊ_>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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