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日常對話》的第一印象是─ ─又是一部「家庭紀錄片」,我所謂的”又是“並沒有任何貶抑或者不耐,只是想表達─ ─「家庭紀錄片」是台灣觀眾不陌生的題材(備註)。翻開2016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競賽入圍名單」當中的《法薩爾特家族祕密》( A Family Affair)、《挪威年少時代》(Brothers)以及台灣的《靈山》、《有一天都要說再見》以及《河北臺北》都可以歸屬在這個範疇裡。

不明就理的人可以會覺得「你的家庭故事跟我有什麼干係?」但我相信有的人則可以印證席慕蓉說過的:「我只是個戲子,永遠在別人的故事裡流著自己的淚。」

雖然《日常對話》在各類訪談以及宣傳上都比較側重導演有個T媽媽(這也是這部紀錄片另外一個版本的片名),不過會讓我帶入個人情感的其實是T媽媽以外的部分。

父權

台灣傳統社會暴力與父權的結合像搭電梯一樣隨著世代一層一層複製下去。導演的外婆曾經因為受不了外公的家暴想要自殺,導演的母親也因為受不了父親的暴力才帶著小孩逃亡。

長大後跟媽媽一起回到回到北港(這裡最有名的就是供奉媽祖的朝天宮),舅舅說古早年代女生不結婚能怎麼辦,家裡的神主牌沒有在供奉未出嫁的姑娘的。去掃墓時,導演問:墓碑上有女兒的名字嗎?親人都以"你這傻瓜"的姿態回答:「沒有人在刻女兒的名字啦」。

換句話說,在台灣傳統裡,一個沒嫁人的女生她什麼都不是;一個嫁人的女生她還是可能什麼都不是。端看家裡的父親與丈夫願意給她什麼,她不是原生家庭的一分子,也不會有自己的再生家庭,女性沒有能力也沒有機會改造命運,只能複製悲劇。所以暴力與父權的陰影,讓導演的母親帶著小朋友倉皇出逃、讓導演小時候無法完整的接受基本國民教育、讓導演以及導演的妹妹承襲母親牽亡的職業(我並不是說這個職業是悲劇,而是想知道如果妹妹像導演姊姊一樣有機會改變自己,她還是會選則牽亡這個工作嗎?)。

一如過往看過的某些家庭紀錄片中,家人受訪者總是會以「這個有什麼好講的」、「我不會講」、「這個不是問過了」來躲避他們不想談的話題或者來表明他們不是那種可以侃侃而談的人,這部 <日常對話>也是如此。總長大約90分鐘的影片中,母親訪問的篇幅其實不算多,她也總是有各種躲避鏡頭的理由,唯有提到丈夫的時候,母親似乎可以完整地講出那股恨意:「不只是要殺他,還要將他剁成肉醬」。

但有趣的是,當導演的母親帶小孩自力更生後,一人分飾兩角(也就是一般人所謂的母兼父職)時,有時候突然她也變成了那種男人:對孩子冷漠、花心劈腿眾多女友、愛賭敗家,然後依賴女兒修補這些行為所留下的破洞。

可惜影片沒有更深入的去探討母親扮演的這個父權角色,與她是個T(女同志當中的偏向男性的一方)之間的關係會是什麼?否則影片應該會更有層次。

母性

影片中最重要的一場對話是導演架好三台攝影機,甚至還打了燈(網路訪談中提及),導演對媽媽說:如果不是這樣拍,我可能也不會跟你講這些心裡話。換言之,我認為導演相信創作(電影或者文學)是可以淨化或昇華某些生命的片段,所以修補母女關係需要依賴攝影機或者攝影師這些第三者在場,所以只有在REC的時候,她才會勇敢對母親說出幼時的傷痛以及那句「我還是很愛你」。

但其實我不相信這些。

我不相信寫下/拍下/說出口就會得到救贖,我也不相信這影片可以幫助其他有同志家長(兒女)的家庭走向比較平順的道路,當然,我不是當事人,或許導演與他的媽媽真的可以。只是看著媽媽在餐桌上退無可退的窘態,覺得有點不忍。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跟我有一樣的感受,導演一方面訴說以為小時候遭遇那些,是因為自己不好,以為跟媽媽不親是因為自己不乖,但難道另一方面這場對話當中她沒有弦外之音:「妳為什麼當時沒有保護我!」

我個人讀到了導演其實有在怨懟母親當年沒有扮演好母親的角色。而什麼是好母親?傳統的價值觀中,好母親就是願意為孩子犧牲包含性命在內的一切。我無意在此評價導演該不該責問母親當年有無盡全力保護她,只是我認為導演應該更誠實的在攝影機表達她內心想講的,畢竟她是有三台攝影機的權力者,這場最重要的日常對話我們看到的是媽媽色厲內荏的否認以及女兒愛的呼喚,某種程度來說,對母親(而且她是這部影片的主角)不是那麼公平─ ─如果導演相信創作是可以和解或淨化或者昇華的話。

幸好導演給我們一個可愛的結尾,小孫女問阿媽愛不愛她,阿媽還是無法直白地說出「我愛你」,要小孫女一再一再的追問。所以雖然餐桌上的那場對話有點沈默也有點難堪,但呼應導演對媽媽說出的「我愛你」是阿嬤對孫女說的「我也愛你啊」。

備註:所謂的家庭電影有很廣泛的解釋,可以參考這篇文章。在這我這篇文裡,泛指導演拍自己家人的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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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麒麟似不象

媽媽, 請買兩隻大象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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